冲突、灾害与流离失所的精神病学

冲突、灾害与流离失所的精神病学

在满是威胁的时代背景下，人们持续暴露在真实或主观感知的危险之中 ——这类危险并非孤立突发事件，而是长期存续的常态，涵盖武装冲突、暴力事件与气候灾害。精神病学必须从被动的创伤干预，转向预防干预、心理韧性构建与健康寿命维护。

如今，全球媒体实时传播着无人机袭击、社会动荡、山林大火与大规模人口流离的画面，让冲突地带与平民生活之间的距离彻底消解。这类创伤暴露不再罕见、不再局限于局部，而是借助科技持续渗透，日益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普通民众、家庭、直接受灾者，乃至远方的旁观者，都会通过社交媒体反复接收相关事件信息：反复浏览、评论点赞、算法持续推送，进一步加剧并延长心理痛苦，形成持续性创伤暴露模式，也就是常说的末日刷屏（doomscrolling），其心理影响远远超出事件本身。

一名 28 岁乌克兰士兵的案例，集中体现了这一新现实：他重返驻地后，遭遇了一场看不见、听不着的无人机空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他重伤无法动弹、难以逃生，却在数小时内持续遭受空中打击；监视无人机盘旋上空，甚至拍摄下他的痛苦画面并在社交媒体传播。由于空袭威胁持续存在，人员后送救援一再延误。康复期间，网络上流传的现场影像、远方网友的评论讨论，让他再度陷入创伤重现。

一、威胁饱和

近年来，精神科临床面临一类新型压力暴露，无法被传统诊断框架完整涵盖。从无人机作战、有毒焚烧坑，到山林大火、人口流离、工业污染，个人与社区正越来越多地遭遇复杂的环境应激与科技相关应激。这类暴露带来的心理与生理影响远超事件本身，波及家庭、社区、一线救援人员及整个医疗体系。要理解其危害，需要建立基于暴露机制的研究框架，从全生命周期视角、结合健康寿命维度审视心理健康问题。

我们正处在威胁饱和时代：人们持续身处源源不断的真实与感知危险中，包括武装冲突、气候灾害、新冠疫情，以及数字媒介带来的心理负荷。这些威胁并非孤立事件，而是长期存续的生存环境，久而久之重塑个体的神经生理与心理功能。在这种高度饱和的威胁环境中，人们很难理性判断危险的真实程度，也难以建立安全感。

面对气候相关危机、流离失所、持续环境动荡等慢性暴露，精神病学越来越具备全球公共卫生属性：这些困境已是长期常态，而非偶然事件。精神病学必须转型，跳出事后创伤救治，聚焦预防、韧性建设与健康寿命保全。图 1 为相关作用机制概念模型，后文将对核心要素逐一阐释。

图 1 持续性威胁暴露对神经生理系统及健康寿命的影响概念模型

二、心理暴露范畴扩张

2.1 急性威胁环境（Acute threat environments）

传统创伤模型以孤立突发创伤为核心，而当代精神卫生临床，越来越多地受到急性威胁环境的影响，范畴大幅拓宽：作战与任务应激、大规模地面作战、常态化无人机监视与预期性威胁、山林大火及气候灾害、核与工业事故、紧急疏散与基础设施坍塌等。身处其中的人，不仅遭遇高强度创伤事件，更面临环境的不可预测性，始终难以获得喘息、恢复安全感的空间。

2.2 高强度威胁生态系统（High-intensity threat ecosystems）

在当代诸多冲突与灾害场景中，急性创伤并非单独发生，而是嵌入高强度威胁生态系统：危险无处不在、持续存在，几乎无从逃避。此时，高度警觉不再只是一种症状，而是适应性生存策略。个体不愿放松警觉状态，因为放松意味着增加受伤害的风险。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依据《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以经历创伤性事件为核心诊断标准（A 项标准），伴随闯入性重现、回避行为、认知与情绪负性改变、高警觉四大症状群，其框架本质为——锚定已结束的、过往孤立事件。但当代诸多威胁具有持续性、未来可预期性，而非已经终结的过往事件，这对传统诊断边界形成挑战。

持续性创伤应激（ontinuous traumatic stress，CTS）为理解这类困境提供了适配框架：暴露状态长期持续、威胁始终存在且指向未来，而非单一过往事件（见表 1）。

表 1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与持续性创伤应激（CTS）对比

维度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持续性创伤应激（CTS）

在武装冲突、长期动荡地区（中东、乌克兰、撒哈拉以南非洲），持续性创伤应激已被大量证实，其心理反应远超传统 PTSD 范畴。除闯入、高警觉外，还表现为慢性预期性焦虑、情绪耗竭、无法区分当下与未来威胁。值得注意的是，长期身处威胁环境的医护人员同样会出现持续性创伤应激，进而引发职业耗竭与共情疲劳，影响患者与从业者两大群体。

2.3 持续性威胁 （Continuous threat）

从中东、乌克兰等持续冲突地区的临床观察来看，延长暴露疗法（prolonged exposure）、认知加工疗法等传统 PTSD 循证治疗，在持续性威胁场景中疗效有限、患者耐受度较差。人们面对的不是单一创伤事件，而是接连不断的多重暴露；现实风险始终存在，迫使个体保持警觉，也削弱了创伤消退类疗法的效果。

这一现状倒逼精神病学服务模式做出适配调整：改良传统治疗框架，适配持续暴露的现实；兼顾生理高唤醒调节，同时保留必要的警觉水平与社会功能。神经调控、器械干预等手段，可帮助下调适应不良的过度警觉，同时提升高危环境下的注意力、专注力与适应性警觉能力。

三、全球性暴露与全生命周期心理健康

越来越多证据表明，长期身处气候灾害、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等威胁环境，会在全生命周期层面带来独特的身心健康后果。这类暴露不仅引发急性心理痛苦，更会造成慢性应激系统激活，产生长期生理后遗症。

持续威胁环境下的自主神经系统慢性失调，会提升心血管疾病、代谢紊乱、认知衰退、生理衰老加速及功能障碍的发病风险。这提示心理健康不能只聚焦症状缓解，更要结合生命健康维度——即无慢性病、无残疾的健康生存年限，进行综合评估。

2011 年日本地震、海啸及后续核电站事故，是多层叠加、持续性威胁暴露的典型案例。民众不仅遭遇自然灾害与亲人离世的即时创伤，还长期面临流离失所、辐射暴露的未知风险、社会与医疗体系崩溃。受灾严重沿海地区首年疏散人数超 16 万，大量民众远迁他乡，形成长期地理隔离与社会关系断裂。

这类流离模式不同于普通灾害：灾民远距离迁移、无法就近回迁，社会网络与医疗照护连续性长期受损。三里岛、切尔诺贝利等核事故研究早已证实，此类灾害的长期危害不止辐射暴露，还包括甲状腺癌等躯体疾病高发，以及抑郁、PTSD、自杀风险升高等心理后果。急性创伤、长期不确定性、流离失所、隐性环境威胁多重叠加，形成远超初始事件的持续性压力状态，诱发长期身心后遗症。

四、处于威胁模式下的大脑神经机制

从神经生物学层面来看，长期威胁暴露会导致恐惧条件化、威胁侦测（threat detection）、情绪调节神经环路持续激活，核心应激调控系统功能紊乱。具体表现为：杏仁核主导威胁加工、突显网络与注意网络异常、前额叶调控功能受损、自主神经系统高唤醒、HPA 轴紊乱、神经炎症激活、睡眠结构破坏。

PTSD 是持续性威胁相关神经环路异常的一种临床表现。其底层生理特征——恐惧条件化、创伤消退学习受损、杏仁核高反应、前额叶抑制功能减弱、情境加工异常 —— 并不局限于 PTSD，在参战人员、灾害幸存者、重症患者群体中普遍存在。这说明不同形式的威胁暴露，最终会汇聚到共同的神经生物学通路。

加州、毛伊岛、澳大利亚等地的山林大火，印证了反复长期环境应激带来的累积身心负荷。山林火灾烟雾已成为复杂的公共健康威胁，研究证实其通过炎症与神经生理通路，诱发呼吸系统疾病、认知损害与心理问题。山林火灾特有颗粒物化学成分特殊，毒性更强，易诱发哮喘、慢阻肺，且女性群体更易感。全球 “山火频发、四处起火” 的新闻，不仅反映灾害频次与规模上升，更凸显其跨地域、跨人群的深远健康影响。杏仁核威胁侦测亢进、HPA 轴失调等慢性应激通路激活，既诱发精神症状，也会继发各类躯体疾病。

此外，灾害相关心理应激与代谢疾病风险升高相关，印证了身心健康的双向关联。日本灾后救援人员的随访研究显示，长期心理应激会增加远期糖尿病发病风险（田中等人，2022）。综上，精神病学需要转向早期预防、靶向应激系统失调的干预思路；正视持续威胁对大脑与躯体的双重损伤，跳出被动救治模式，在复杂全球应激环境下守护人群健康寿命。

五、有毒暴露与隐性心理应激源

除显性威胁外，有毒物质暴露、隐性环境应激正日益影响大众身心健康，兼具生理与心理双重损害，包括全氟烷基物质、纳米塑料、山林火灾悬浮颗粒物及其他环境污染物。与孤立创伤事件不同，这类暴露隐匿渐进、持续累积，暴露时间、剂量与远期健康后果均存在高度不确定性。

对军人及退伍军人而言，有毒暴露是被长期忽视的身心健康重要诱因。焚烧坑、化学溶剂、辐射及危险物质接触，会在退役多年后诱发慢性肺病、缺血性心脏病、癌症、器官衰竭等慢性病，增加诊疗难度。这类暴露常伴随不确定性、社会认可度不足、诊断滞后，加剧心理痛苦，诱发类 PTSD 症状、健康焦虑与道德创伤。

环境灾害进一步体现有毒暴露与心理痛苦的交织。2023 年毛伊岛山火中，有毒径流、空气污染、基础设施损毁，在火灾直接创伤之外叠加多层风险，凸显生态环境与人类健康的深度关联。同时也凸显文化认同、土地联结感等社群因素，对个体脆弱性与心理韧性的关键塑造作用。

有毒暴露的隐匿性，使其本身成为持续性心理应激源。不同于战争、火灾、暴力等可见威胁，这类危害无法被直接感知，诱发长期不确定感、预期性焦虑，难以建立安全感。这与持续性创伤应激特征高度契合：威胁永续、边界模糊、无从规避。

在有毒暴露与癌症风险相关研究中，学者提出前病患群体（previvors）概念：人们在疾病确诊前，就已背负患病预期带来的心理重负。在美国精神医学学会 2025 年年会门宁格纪念演讲中，医学作家Siddhartha Mukherjee吉发问：“我们所有人，是否都已是潜在病患？” 点明现代社会中，对疾病的预期本身，就会重塑心理健康、自我认同与就医行为。

综上，有毒暴露是持续性威胁领域中不断扩张的重要分支。其身心叠加危害，要求建立整合式、预防导向的干预体系，从全生命周期视角兼顾环境风险防控与心理健康守护。

六、新兴技术与前沿干预手段

针对持续性威胁暴露的新型干预，强调可在冲突地区、灾害现场、资源匮乏场景大规模落地的方案，突破传统创伤治疗局限，发展可规模化、基于神经生理、科技赋能的干预策略。

核心治疗仍包含创伤聚焦心理治疗、睡眠稳定干预、药物治疗（舍曲林、帕罗西汀等选择性 5 - 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必要时使用 β 受体阻滞剂调控记忆再巩固）及协作照护模式。同时，一周集中式疗法、加速康复疗法、书面暴露疗法等新型方案，省时高效，更适配高压任务场景与应急环境。

科技进步拓宽了干预边界：虚拟现实暴露再加工技术、远程心理诊疗数字平台、可穿戴生理应激实时监测设备，均得到广泛应用。学界愈发重视低投入、易推广的干预方案，适配高危人群与流离群体，包括躯体自主神经调节技术 —— 降低交感神经唤醒、改善睡眠、优化应激调控，同时保留必要的警觉与社会功能。

无创迷走神经刺激仪，通过经皮刺激调节自主神经与边缘系统环路，降低交感兴奋与应激反应，可显著改善 PTSD 与焦虑症状，已获美国 FDA 突破性医疗器械认证，用于 PTSD 临床治疗。这类器械干预无需服药、无需创伤暴露训练，适合一线任务场景自助使用。

此类干预尤其适配持续性威胁环境：目标并非彻底消除警觉，而是优化适应性功能性警觉。基于脑电图的生物反馈技术（EEG Prism）同样是前沿方向，依托实时脑电图监测杏仁核活动生物标志物，帮助患者自主调控威胁相关神经环路，无需传统暴露疗法，可全面改善 PTSD 各类症状且疗效持久。

多感官躯体调节技术也在心理康复与职业效能领域兴起。Shiftwave 基于心理生理研究开发，通过脉冲压力波结合多模态感官输入，调节自主神经系统，快速从交感高唤醒状态切换至副交感恢复状态。实地应用证实，该技术可降低人道主义工作者（含乌克兰援助人员、医护人员）的压力、焦虑与职业耗竭，提升军人群体的身心恢复、认知表现与心理韧性，已纳入乌克兰重度创伤人群（儿童、伤兵）康复项目，通过自主神经调节为后续心理治疗奠定基础。

数字疗法同样朝着可规模化、无创化方向发展。NightWare 为美国 FDA 认证的处方级数字疗法，依托智能手表睡眠生理监测，识别噩梦相关的交感神经激活，通过触觉振动干预中断噩梦进程，改善军人噩梦障碍患者的睡眠质量、减少噩梦发作频率（罗伯逊等人，2023）。

生成式人工智能与预测模型融入精神卫生服务，为风险早期筛查、个性化干预、规模化诊疗提供新路径。但同时，AI 也加剧了现代威胁暴露的复杂性：无人机蜂群作战的 AI 应用、社交媒体算法放大心理痛苦等问题，同样值得警惕。

新一代干预手段的核心逻辑，是维持生理功能、减少远期患病风险，适配全球威胁持续演变的背景，构建以健康寿命为导向的精神病学服务体系。

七、人才储备与规模化干预模式

持续性威胁暴露的新形势，暴露出传统诊断与治疗框架的局限性。无人机相关焦虑、长期预期性威胁等新兴心理问题，无法用孤立创伤模型解释，亟需纳入持续性创伤应激等新理论框架，适配科技介导的长期暴露现实。

高危场景下的精神卫生人才培养，需跳出单纯以诊断为入口的传统模式，建立适配累积性、持续性威胁的临床思维。落地实施层面，需要可规模化、灵活适配的照护模式：创伤知情筛查工具（哈佛创伤问卷、DSM-5 PTSD 量表）、基于疗效评估的规范化诊疗、契合全球精神卫生框架的简易干预方案。协作照护、社区精神卫生模式，可在资源有限、高危冲突场景中扩大服务覆盖面。

人才建设还需纳入心理急救原则与风险危机沟通策略。长期威胁环境中，权威、清晰的安全指引，能够帮助民众建立可控感、强化社会联结、提升自我与社群效能、注入希望感。人们在威胁饱和环境中会形成风险偏向，对危险信息更敏感、对安全信号更迟钝，因此安全感引导需要反复强化。新冠疫情管控放开初期大众普遍的焦虑不适，就是典型的威胁偏向案例。

人才培养必须融入公平理念与文化谦逊视角，尤其针对流离人口与受灾群体。毛伊岛山火案例证实，社群认同、土地归属感，对个体脆弱性与心理康复起决定性作用。夏威夷原住民古语 “夏威夷人属于这片土地”，点明人类身心健康与自然生态密不可分。

综上，精神病学服务需要转向适配场景、灵活可调的发展思路，突破传统诊断与固化治疗流程，在持续演变的全球威胁环境中，以维护社会功能、心理韧性与健康寿命为核心目标。

Sofia E. Matta, M.D.,James Curtis West, M.Dt 文
https://doi.org/10.1176/appi.pn.2026.0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