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接受心理治疗的来访者

有一部分来访者在成年后的大部分人生中，需要持续接受心理治疗。这类人群会占用医疗中心、诊所和执业机构的资源，但同时他们也更有能力管控慢性心理健康问题、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培养应对当下及未来压力源的心理策略。

一部分接受心理治疗来访者希望长期维持治疗，以便在持续面对生活压力时获得专业支持，这些压力包括：亲人离世、躯体健康问题、人生角色转变、亲密关系困境、过往创伤，以及难治性精神疾病残留的症状。许多心理健康从业者都表示，自己的个案中存在这类长期来访者。

本文所定义的长期（终身）心理治疗来访者，指成年后大部分人生都需要持续心理支持的人群。对这类来访者的照护模式，可借鉴基层全科医疗模式，并受益于稳定、长期的咨访关系。

长期合作的咨询师往往深度了解这些来访者，能够凭借这份了解，主动预防症状加重或复发。但维持这类长期咨访关系也引发了诸多隐忧：可能挤占其他患者的就诊资源、弱化来访者对治疗目标的责任意识、加重心理健康从业者的职业耗竭。因此，亟需建立规范指引，以主动、审慎、合乎伦理且符合临床规范的方式管理这类来访者群体。

长期心理治疗的定义

精神分析文献承认，与循证非心理动力学治疗相比，分析通常需要更长的时间，而循证非精神动力学治疗通常是短期的。例如，德国一项研究显示：领悟取向精神分析（insight-oriented psychoanalysis）平均疗程为256次会谈（区间 99～345 次），而认知行为疗法平均仅55次会谈（区间 19～100 次）。

相较于精神分析取向，非精神分析框架下的长期心理治疗相关文献十分匮乏。结合临床实践经验，这类来访群体真实存在，且给各类心理治疗机构带来独特挑战。因此，本文希望推动学界更多关注该群体的治疗方案研究，以形成更有效的管理策略。

长期心理治疗来访者的确会消耗医学院附属医疗中心、退伍军人医院及社区诊所的资源（这类机构需服务大量多元化人群），但研究表明：高需求来访者（共病精神疾病更多、住院次数更多、症状更严重）最容易进入长程治疗。

一项针对复杂精神障碍（慢性心理痛苦、人格障碍等）的元分析显示：相较于低强度心理治疗，长程精神分析心理动力学治疗的改善效果更显著。但也有证据表明，部分长程来访者在接受 40～150 次会谈后，康复进度会进入平台期。理想情况下，应该在临床中尽早识别这类人群，及时更换干预方案。

谁是终身长程心理治疗来访者？

终身长程心理治疗来访者具有若干共同特征。表 1 改编自Cassidy-Eagle等人（2025），汇总了这类人群的典型特征、后续生活影响及适配干预方案。由于相关研究文献稀缺，该表格由多位作者结合长期临床经验共识编制而成。

从临床经验来看：这类来访者往往历经数年治疗，因地域搬迁、人生变动多次更换咨询师；临床画像普遍复杂，常伴随长期心境 / 焦虑问题、一种或多种人格障碍、神经发育障碍（孤独症、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等）、少数群体的身份认同、社会经济处于弱势地位；普遍存在未被处理的过往创伤。他们不愿接受循证创伤治疗的常见理由包括：“那代人都挨过打”、 “别人比我更惨”、 “事情过去太久了”。

表 1 长程心理治疗来访者：特征、影响与治疗思路

临床观察发现，部分长程来访者的康复轨迹并非线性：即便出现好转，效果也往往短暂，或长期停滞不前、变化微弱，始终难以达到理想康复状态，陷入心理困境的 “僵局”。

治疗挑战与优势

当下医疗预算与治疗模式愈发推崇短程干预，资深心理治疗师普遍面临一个现实难题：如何兼顾来访者对长程心理支持的需求、同时保障诊疗资源公平分配。

很多最初接受短程治疗的来访者，会因生活新增困境，导致治疗目标不断增多、发生转变，最终自然过渡为长程维持治疗。终身治疗来访者大多年龄偏大，长期依赖心理治疗及其他专科医疗资源，也常常难以预约到有空档的咨询师。

不接受医保的私人执业咨询师，受治疗时长与医保结算限制较小；但接受医保（如联邦医疗保险）、可接诊新来访者的咨询师愈发稀缺，预约排队周期极长。

部分来访者的困境源于固有特质与身份差异，难以从根本上改变，长期在现有社会体系与世俗期待中持续承压。例如孤独症谱系来访者：青年期难以恋爱交友，成年后难以维系婚恋与同事关系，最终因人际挫败感陷入社会隔离与抑郁。

除来访者自身的慢性困境外，长程个案也给咨询师带来多重职业挑战。心理健康服务需求激增，咨询师排班饱和、候诊名单冗长。从职业成长与职业倦怠防护角度来看，咨询师需要多元化的个案配比，才能维持工作热情、减少共情疲劳。

若个案结构单一，即全是急性新发个案，或全是维持性长程个案，都会加重情绪消耗与职业耗竭。研究显示：工作负荷与时间压力是应用心理学从业者情绪耗竭、职业倦怠的首要诱因。

长程来访者的核心诉求是维持日常功能稳定，很少能实现症状完全缓解。这既让来访者难以获得治愈感，也让咨询师难以达成传统疗效评估标准。

案例研究：78 岁反复发作重度抑郁患者伊迪丝

伊迪丝，78 岁，离异女性，一年前因反复发作重度抑郁前来就诊。

伊迪丝一生都难以建立融洽的校园友谊，也无法在职场中形成良好的协作关系。她有过数年婚姻，育有两个儿子，后因丈夫日渐疏远并发生婚外情而离婚。此后她陷入重度抑郁，反复进出精神病院，最终在子女抚养权的判决中败诉。

人生这段岁月对伊迪丝而言极度艰难且充满创伤。丈夫不仅出轨，还刻意利用她的精神疾病状况对她造成伤害，长期推动她入院治疗，并通过法律手段让她与两个儿子强制分离。自三十多岁首次住院后，伊迪丝在成年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直受长期抑郁及恶劣心境症状困扰。她先后跟随多位心理治疗师接受治疗，每次都尽量维持长期咨访关系，但最终总会因自己或治疗师迁居、或是咨询师停诊而被迫中断。

伊迪丝 65 岁时进入斯坦福大学老年精神科门诊接受治疗，治疗以循证行为激活疗法为主，旨在拓宽她的活动范围、增加人际接触。治疗目标是缓解孤独感与社会隔离状态，让她在咨询师之外建立更多社会支持资源。

伊迪丝与治疗师会定期探讨自我觉察议题：可以做出哪些自我改变、参与社交活动后会如何被他人看待。但她很难坚持自我反思，总是习惯性陷入被动承受他人行为的消极姿态。当治疗师建议开展创伤聚焦治疗时，她予以拒绝，表示：“我只想放下过去、专注未来。我经历的这些事并不算特殊。”

多年来，伊迪丝在精神科医生及全科医生的指导下尝试过多种抗抑郁药物，多数都因副作用很快停药。撰写本文时，她已规律服用舍曲林 100 毫克至少五年。她不确定药物是否真正起效，却不愿减量，也抗拒尝试新型抗抑郁药，或是经颅磁刺激等物理治疗方案。

尽管存在上述种种情况，伊迪丝在治疗中始终态度坦诚、配合度高。虽然能否达成预设治疗目标、甚至目标本身是否可行都尚不明确，但她仍坚持定期会谈、认真投入。她坦言，治疗师是为数不多能给予她支持、陪伴她应对人生困境与压力的人。

每当治疗师委婉提出结束治疗或转介至社区其他从业者时，伊迪丝都会强调心理治疗带给自己的巨大帮助，并将治疗师视作 “家人”。双方常会转而探讨另一个目标：在现实生活中建立稳定亲密关系，而非永远依赖咨访关系。

每到这时，伊迪丝都会请求继续维持治疗关系，以便自己更努力去实现现实社交的目标。她认为更换新的治疗师只会拖延目标达成，并坦言以自己的年纪，建立新的深度亲密关系存在诸多现实阻碍。

有时治疗师为帮助她适应治疗模式转变、主动降低会谈频次后，常会间接从其他医护人员（多为她的全科医生）哪里转来的多次沟通请求，恳请恢复原有就诊频率。原因是：伊迪丝精神状态不稳、亟需情感联结，一旦心理治疗会谈减少，会大幅增加对全科门诊的频繁求助与资源占用，令全科诊室难以负荷。

长程心理治疗来访者也给高校附属精神科门诊带来运营挑战：这类机构兼具临床服务与受训督导双重职能。实习生接诊对循证疗法反应微弱的长程个案时，难以锻炼专业技能，往往只能提供单纯支持性咨询；同时长期看不到治疗目标进展，容易产生职业挫败感。

此外，长程来访者会挤占新患者就诊名额。与全科门诊不同，心理治疗多固定频次会谈（每周 / 每两周一次），大幅限制咨询师可接诊的总人数。且高校门诊合作的医保，很多社区咨询师并不承接；联邦医疗保险甚至不允许实习生接诊，进一步压缩新患者就诊资源。

尽管长程来访者占用门诊资源，但开展长程治疗也具备显著优势：长期稳定的咨访关系，能帮助来访者管控慢性精神疾病、预防病情恶化、提升心理韧性、完善压力应对策略。适配疗法涵盖人际支持疗法、CBT、行为激活、辩证行为疗法、短程领悟取向心理动力学、创伤聚焦疗法（延长暴露、认知加工疗法）等。

临床最有效的方式多采用跨诊断模型：清晰梳理来访者核心问题与改变原则，接纳其心理状态会随人生经历起伏波动。

长程治疗的关键难点在于：避免来访者将咨访关系单纯当作安全避风港与情绪依托，需始终强调来访者的主观能动性、自我改变责任，拓展多元社会支持，防止过度依赖、不愿结束治疗。

许多年纪大的长程来访者因现实生活缺乏其他支持，愈发依赖咨询师：应对衰老变故、监测精神症状、咨询躯体健康问题、梳理人际矛盾与丧失哀伤。长程治疗的正向收益包括：情绪状态更稳定、主动适应衰老变化、减少全科及专科医疗资源的过度占用。

管理策略

鉴于心理健康服务需求持续增长，建议合理规划咨询师排班，维持可持续工作负荷，留住专业、热忱的从业者。针对长程来访者，可采用成熟的工作量管理与排班策略；若缺乏主动规划，容易被长程个案挤占全部名额，拉低服务质量、加剧咨询师耗竭、损害其他患者就诊权益。

表 2 改编自Cassidy-Eagle等人（2025），提供了可单独或组合使用的长程来访者管理策略。

表 2 适配长程来访者长期心理支持需求的临床管理策略

另一种缓解长程个案压力的思路：拓宽疗效评估维度，不再仅以症状减轻作为唯一标准。部分来访者的成长体现在重新投入生活，即便随之而来的压力与焦虑有所增加，本质仍是功能改善。

例如：来访者从因害怕拒绝而彻底回避社交，到主动经营人际关系，即便伴随压力升高，仍属于明确进步。若咨询师与来访者能以行为改变指标界定成长，而非仅依靠主观痛苦自述，可显著降低职业耗竭感。

结论与未来研究

当下社会崇尚长寿、聚焦青年文化，而以中老年人为主体的长程心理治疗群体，却常常被社会忽视。维持一套看见来访者真实困境、持续提供照护的医疗体系，是人际关怀的核心要义。

大量临床实践证实，为长程来访者提供持续支持具备切实价值；在服务资源紧缺的背景下，学界也有责任持续评估长程治疗的有效性与实用价值，适时切换更适配的管理方案。随着医疗资源精细化管理要求提升，未来分流、结束长程维持治疗的压力或将显著增加。

如表 2 所示，团体干预可覆盖大范围、多类型精神心理需求。正向心理干预（身心健康、脑健康、整体心理幸福感提升）是未来重要发展方向。但受衰老污名、残障偏见影响，这类团体服务供给仍不足。精神疾病污名叠加年龄歧视，让年长长程来访者愈发处于弱势地位。

希望通过学界与临床界的共同关注，探索可行解决方案，推动从业者协作建立标准化支持模式，在保障长程来访者合理照护的同时，平衡整体心理健康服务的供需压力。

Erin L. Cassidy-Eaglet 文
doi.org/10.1176/appi.pn.2026.04.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