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人际关系如何影响成年后的依恋类型

一项大规模研究揭示，童年时期与父母和朋友的早期关系会影响我们成年后与最亲近之人的相处模式。

我们降临人世时，嗷嗷待哺且脆弱无助——完全依赖成年照料者保障安全并教会我们如何与他人建立联结。一项历时数十年的大规模研究旨在探究儿童与父母及亲密同伴的互动质量如何影响其成年后的人际关系。研究结果显示，这些在生命早期形成的人际关系会在我们长大成人后长期影响我们与他人的行为方式，以及对世界的认知——且其影响方式比研究人员此前认为的更复杂、更微妙。

研究发现，童年时期与母亲的互动模式，能预测参与者生活中所有核心人际关系（包括与父母、挚友及伴侣的关系）的未来依恋类型。该研究于10月发表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上。第一作者密苏里大学社会人格心理学助理教授、研究主要作者基利·杜根（Keely Dugan）表示：“童年时期与母亲关系更亲密、冲突更少的人，成年后在所有人际关系中往往会感到更有安全感。这一发现十分显著，因为它证明了那个「本应最先为你提供支持」的人（即母亲）所产生的持久影响。”

童年时期的朋友也对预测参与者未来处理亲密友谊及恋爱联系（romantic connections）之方式起到重要作用。Dugan指出：“当你在学校建立第一段友谊时，你便开始练习给予和接受的人际动力模式——成年后的人际关系会映射出这些模式。”

▎依恋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最早在心理学领域提出“早期人际关系对人生具有重大影响”的观点。后来，英国精神病学家约翰·鲍尔比整合了弗洛伊德理论的核心要素，提出了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该理论有助于解释人们在建立亲密关系时的模式差异。

该研究的合著者、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心理学教授R·克里斯·弗雷利(R. Chris Fraley)解释道：“有些人很自在地依赖他人、向他人敞开心扉，并将对方视为安全基地（secure base）；而另一些人则缺乏这种信心与信任。”

如今，研究人员通过两个维度定义依恋类型，而这两个维度均受早期与照料者的相处经历影响。第一个维度是依恋焦虑（attachment anxiety）：即相信亲密之人“否会在需要时出现、能否做出回应”的程度。依恋焦虑程度高的人可能更害怕被抛弃，或更需要他人的安慰与确认。第二个维度是依恋回避（attachment avoidance）：即当你“向他人敞开心扉、依赖他人获得支持”时的舒适程度。回避程度高的人可能认为“他人不可靠、不可信”，因此即便需要帮助，也会避免寻求帮助或情感支持。

Dugan指出：“依恋焦虑度高、回避度高，或两者皆高的依恋关系，被定义为‘更缺乏安全感’；而依恋焦虑程度和回避程度都低的依恋关系，则被视为‘安全型关系’——你与他人相处时，感到舒适、关系亲密，你相信对方会在需要时支持你，也能切实感受到这种支持。”

不过Dugan提到，要精确研究早期人际关系如何影响依恋类型并非易事，因为人们对童年经历的回顾性报告（retrospective reports）会受记忆偏差、情感及认知偏见的干扰。她补充道，在为数不多探究“早期照料经历与成年依恋类型关联”的研究中，几乎所有研究都只聚焦于一种早期关系——即与母亲的关系。

▎研究方法与结果

为更深入地了解“与更多不同对象的早期关系”如何影响依恋类型，Dugan、Fraley及其同事借助了一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纵向研究数据。该研究涵盖美国各地1364名儿童及其家庭，从婴儿期开始，持续至他们15岁。当年轻参与者长到能够清晰表达的年龄时，研究人员调查了他们与父亲、母亲及挚友的关系质量；同时也会调查参与者的主要照料者（其中大部分是母亲），并观察照料者与孩子的互动情况。这项早期研究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与照料者的早期经历对社交能力发展至关重要。

2018年至2022年间，最初参与研究的1364人中，有705人（此时年龄在26至31岁之间）同意参与后续研究——研究人员收集了他们当下与父母、挚友及伴侣的关系信息。针对这705名参与者，Dugan及其团队分析了“早期关系质量”与“成年后依恋类型”之间的关联，并发现了几个显著规律：

一个人与母亲的关系，往往会为其整体的未来依恋类型奠定基础，同时也会影响其与朋友、伴侣及父亲建立具体关系的方式。例如，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与母亲冲突更多、关系更疏远，或母亲表现得更严厉、温情更少的人，成年后在人际关系中往往会感到更缺乏安全感。

研究人员并未发现“参与者与父亲的关系”和“其未来依恋类型”之间存在太多关联——这可能是因为大多数人将母亲视为主要照料者。Dugan解释：“该研究队列的首次评估始于1991年，即便如今照料孩子的重担仍主要由母亲承担，但当时父亲的参与度平均而言更低。如果父亲是主要照料者，结果可能会相反——但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数据。”

不过，在预测“参与者成年后处理恋爱关系和友谊的方式”方面，“与亲密朋友的早期经历”比“与母亲的关系”影响力更强。Dugan表示：“总体而言，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期拥有高质量的友谊、与朋友联结紧密，那么他在30岁时，在恋爱关系和友谊中会感到更有安全感。”她补充道，童年至青少年时期友谊不断加深、关系愈发亲密的人，成年后在这些人际关系领域也会有显著的积极发展。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心理学荣誉退休杰出教授菲利普·沙弗（Phillip Shaver）评价：“该研究历时数十年收集的数据具有独特价值，作者通过严谨的分析，清晰展示了早期社交经历如何影响成年后的人格及亲密人际关系。”

堪萨斯大学社会心理学家奥姆里·吉拉特（Omri Gillath）则认为这项新研究“严谨性极高，方法论可靠”。他表示，作者“提供了迄今为止最有力的前瞻性证据，支持了依恋理论的核心假设：早期人际关系经历会塑造成年人与他人的相处模式——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整体层面，还体现在特定类型的人际关系中”。

Gillath补充道，在最新分析中，参与者仍处于成年早期，因此未来的研究可探究“这些早期生活因素是否会在人的一生中持续产生重大影响”，以及“为人父母、亲人离世、离婚等重大人生转折，是否会改变这些人际互动模式”。

▎结语

Dugan指出，未来研究还应关注单亲家庭、多代同堂家庭及同性伴侣群体。她补充道，当前研究的参与者中近80%为白人，因此需要更多种族和族裔多样性样本，才能获得真正具有代表性的研究结果。

Dugan还强调，研究结果并不意味着“过去的经历会不可改变地决定一个人成年后人际关系的基调”。“你绝对不会因此‘注定不幸’，”有证据表明，成年后的依恋类型会随着后续生活事件发生变化，甚至会因人际关系中积极或消极的经历而出现月度波动。Dugan表示：“这些发现表明，依恋类型是可塑的，父母的关系并不理想，成年后仍能与挚友或伴侣建立安全、健康的联结。”

为此，Dugan及其同事正基于研究开发一款互动应用程序，旨在促进恋爱关系和成年友谊中的安全型依恋。“程序从简单的初始任务开始，比如拥抱伴侣或给朋友发一条鼓励的信息，然后逐步增加任务难度，”她说，“改变依恋类型的机会始终存在，而我对找到最有效、最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法充满期待。”

Dugan, K. A., Kunkel, J. J., Fraley, R. C., Simpson, J. A., McCormick, E. M., Bleil, M. E., Booth-LaForce, C., & Roisman, G. I. (2025). A prospective longitudinal study of the associations between childhood and adolescent interpersonal experiences and adult attachment orientation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037/pspi0000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