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不安全感有关的焦虑
发布时间:2026-02-04 浏览次数:9次
原文收录于《论文集:从儿科学到精神分析》第 97-100 页,伦敦:塔维斯托克出版社,1958 年。本文于 1952 年 11 月 5 日在英国精神分析学会宣读。
Winnicott, Donald W., 'Anxiety Associated with Insecurity', in Lesley Caldwell, and Helen Taylor Robinson (eds), The Collected Works of D. W. Winnicott: Volume 4, 1952-1955 (New York, 2016; online edn, Oxford Academic, 1 Dec. 2016), https://doi.org/10.1093/med:psych/9780190271367.003.0011, accessed 31 Jan. 2026.
本文是对 C.F. Rycroft医生《对一例眩晕症的若干观察》(Rycroft,1953)一文某观点的评述。Rycroft在文中有两处表述,我想就此展开讨论,内容如下:
“在我此前的论文中,我曾详细探讨过(该患者)能够幻视客体,并同时将其识别为幻象这一现象的理论内涵。在此我仅想指出,这一现象清晰地揭示了其退行的深度。退行至现实检验尚未牢固建立的阶段,也体现出其退行的不完全性,因为其自我的一部分仍保有现实检验的能力,并能为分析过程主动做出贡献。”
另一处表述为:
“眩晕是个体的平衡感受到威胁时产生的一种感觉。对于成年人而言,这种感觉通常(但绝非总是)与维持直立姿势的威胁有关,因此人们往往倾向于单纯从恐坠、恐高等相对成熟的焦虑角度理解眩晕,却忽略了婴儿在学会站立之前很久,其平衡感就已遭受威胁,而他们最早的一些行为,如抓握与依偎,都是为了维持被母亲托持的安全感。当婴儿学会爬行,而后学会行走时,母亲的托持功能便逐渐由地面取代;这必然是人们潜意识中将大地视作母亲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为何与平衡有关的神经症障碍往往能追溯至与对母亲的依赖有关的冲突。”
在我看来,Rycroft提出的 “母亲提供安全感的功能” 这一观点尚有深入探讨的空间。他在文中援引了Alice Balint(1933)、Hermann(1936)与Schilder(1939)的研究,显然对此主题已有关注,我也希望他能围绕这一主题再撰一文。
需要明确的是,婴儿与母亲之间存在一种至关重要的联结,而这种联结既非本能体验的衍生,也非由本能体验产生的客体关系。它先于本能体验存在,同时也与本能体验相伴相生、相互交织。
这一观点与一个广为人知的观察结论相近:婴儿最早的焦虑,与被抱持时的不安全感有关(being insecurely held)。
即便那些认为婴儿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的分析师,也常常将婴儿的生命起点等同于口腔本能体验,以及由此萌发的本能性客体关系。但我们都清楚,婴儿会因某一完全不同领域的缺失而陷入极度的痛苦,即婴儿照料的缺失。安娜・弗洛伊德对婴儿照料技巧的强调,正是引导我们关注这一问题的关键。至少我对此深信不疑,也因此认为,我们亟需深入探讨因婴儿照料技巧缺失引发的焦虑的内涵。比如,未能给予属于母性照料的、持续的鲜活支持(live support)。
我们知道,这一议题能将我们的研究追溯至出生时刻,即胎儿发育至具备出生条件的阶段,约为宫内妊娠第36周。
我想提出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对这种焦虑做出精神层面的解读?还是说,它仅仅是一种生理现象?初看之下,Rycroft的个案似乎支持前者,即这种早期焦虑只是与半规管及生理机能有关的现象。但我们仍有空间去探索,这一现象背后或许还有更多未被发现的内涵。生理性眩晕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但如同晕船一般,生理反应在特定情境下会被放大。而真正值得探究的是:这些特定情境究竟是什么?
在此,我不愿仅提出问题,也想给出部分答案。
在我看来,婴儿早期存在几种特定类型的焦虑,而足够好的照料(good- enough care)能避免这些焦虑的产生,对这类焦虑的研究也具有重要价值。我认为,若这些因照料缺失而可能出现的状态发生在成年人身上,它们会自然归属于精神失常(mad)的范畴。
一个简单的例子是未整合(unintegration)状态。在良好的婴儿照料下,这种状态是婴儿的自然状态,并不会引发任何不适。足够好的照料会创造出一种环境,让整合开始发生,一个独立的 “自我” 也由此萌芽。从这一角度而言,照料的缺失并不会让婴儿回到未整合的自然状态,而是会导致解体。解体之所以会被感知为一种威胁,是因为(顾名思义)此时已有一个萌芽的 “自我” 能感知到这种威胁,而解体本身也会成为一种防御机制。
婴儿照料技巧的缺失会引发三种主要的焦虑类型:未整合状态,进而发展为解体感;心身联结的断裂,进而发展为人格解体;以及意识的重心从核心(kernel)转移至 外壳(shell),从婴儿自身转移至照料行为与照料技巧本身。
为了阐明最后这一观点,我需要先分析人类生命早期的生存状态。
我们可以从双体关系(Rickman, 1951)谈起,并进一步追溯至更早的客体关系。这种关系仍具有双体关系的属性,但其客体是部分客体(part object)。
而在这之前的状态又是什么?我们有时会轻率地认为,双体(two-body)客体关系出现之前,存在一种单体(one-body)关系,但这一观点是错误的,细究便知其漏洞。单体关系的能力,是在客体被内摄之后(follows),从双体关系中发展而来的(这意味着此时存在一个外部世界,而婴儿与它处于一种消极negative的联结状态)。
那么,在最初的客体关系出现之前,婴儿的状态究竟是怎样的?我本人为这个问题思索了许久。大约十年前,我在本学会的一次会议上,曾情绪激动地脱口而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婴儿这一独立个体(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感到震惊,随后我解释道:若你让我看一个婴儿,你必然同时让我看到了照料这个婴儿的人,至少也能看到一辆婴儿车,而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力始终倾注其上。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个养育配对(nursing couple)。
如今,我能以更平和的方式阐释这一观点:在客体关系出现之前,个体并非独立的存在单元,真正的单元是环境-个体组合。生命的重心并非最初就存在于婴儿自身,而是存在于这个整体组合之中。通过足够好的照料、抚育技巧、身体抱持与日常照护,外壳shell(即照料环境)的功能会逐渐被婴儿内化,而始终在我们眼中看似是一个独立人类婴儿的核心(kernel),才真正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这一开端本身具有潜在的毁灭性,原因既包括我前文提及的各类焦虑,也包括偏执状态的出现——这种状态紧随最初的自我整合而来,也与最初的本能体验相伴出现,为婴儿的客体关系赋予了全新的内涵。而足够好的婴儿照料技巧,能中和外部的迫害感,避免解体感的产生,也能防止心身联结的断裂。
换言之,若没有足够好的婴儿照料技巧,新生命便毫无生存与发展的可能。而在足够好的照料下,环境-个体组合中生命的重心,便能安稳地落于中心、落于 “核心”,而非 “外壳”。此时,从核心开始发展为独立实体的人类自我,会逐渐锚定于婴儿的身体之中;与此同时,婴儿在建立自身的边界膜与内部世界的过程中,也开始构建外部世界。根据这一理论,生命之初并不存在所谓的外部世界——尽管作为观察者的我们,能看到一个处于环境之中的婴儿。而这一认知的欺骗性体现在:我们常常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独立的婴儿,却会在后续的分析中发现,我们实际看到的,是一个被错误塑造成人形的环境,其内部隐匿着一个具有发展潜力的独立个体。
在此,我仍想以这种笃定的视角,对一种被通俗称为癔症的临床状态做一评述(神经症这一术语的涵盖范围与癔症大致相近)。
当婴儿照料技巧出现缺失时,婴儿产生焦虑是一种正常反应。然而,婴儿在最初阶段会进入一种未整合的状态,或与身体失去联系,或转变为成为容器(socket)而非内容(content),而这一过程中并不会伴随痛苦(without pain)。
如此说来,成长本身便蕴含着痛苦——即因婴儿照料缺失引发上述各类现象时产生的焦虑。在健康的发展过程中,由母亲或保育员主导的环境,会做出渐进式的照料缺位:从最初几乎完美的适应,逐步让婴儿面对适度的挫折。
临床中还存在一种状态:个体恐惧的是 “精神失常”,更确切地说,是恐惧自己在退行至未整合状态、失去身体的生命存在感等状态时,无法产生焦虑。这种恐惧的核心是 “无焦虑感的产生”,意味着个体陷入了一种可能无法复原的退行。
这一心理状态会导致个体反复检验自己的焦虑能力,而一旦感受到焦虑,便会获得暂时的解脱,且焦虑越强烈,解脱感越明显(巴林特,1955)。
对癔症患者(通俗称谓)的精神分析,本质上是对其所恐惧的精神失常状态的分析;而要触达这一状态,分析师必须为患者提供一种全新的婴儿式照料——一种比患者婴儿期所获得的照料更好的照料。但需明确的是,分析过程中必然会触达这一精神失常的潜在状态,即便患者的诊断始终是神经症,而非精神病。
我想向Rycroft医生提出一个问题:他是否认同,其个案中的患者既能够回忆起婴儿期生理性眩晕的体验,又会利用这些记忆痕迹形成防御,以对抗因婴儿照料技巧缺失引发的焦虑?而这类焦虑,会让患者产生一种精神失常的威胁感 —— 即便其本身并未患上精神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