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如蠱蝕常樂，無常似蒙啟真知

创伤如毒蚀常乐，无常似蒙启真知《迈向不确定性的心理学：以创伤观点探究的精神分析》推荐序

家在海隅，绕旋深流。王孙单行，无妄以趋。

——《焦氏易林‧蛊之蒙》

初遇此書，尚在十數年前。那時我奔走於江湖，以授課貼補生計。有學生問及「自體心理學如何療癒創傷」，我遂尋得當時新出版的 본書，推薦給學生。那時候初讀第一章便驚為天人。作者竟從本體論與認識論的高度俯瞰整個精神分析學科的發展脈絡，一針見血地指出：你相信的科學現在已經不科學了，我們認為是科學的，可能是我們相信的神話，我們认为是神話的，可能是我們不懂的科學。作者以簡潔筆觸勾勒出各流派的認識論根基，並佐以淵博而細致的參考文獻支撐。

十多年后重读，仍觉此书光芒不减。因为恰好近日我刚为另一本创伤研究专著撰写长篇导言，遍览有关创伤治疗的相关文献，本书作者布拉勒斯，根据研究质量，被选出列为创伤治疗优先学习和使用的疗法（李孟潮，2025）。

除了见解深刻，文献丰富以外，本书的还有一点优点，就是散落在各个章节的案例，各个案例都细致地说明，布拉勒斯如何不断地反思自身的反移情，通过自身的分析，引发了治疗改变，有些案例还出现了共时性现象。

纵观全书我们看到，在「不确定性」被确定为世界观的基础后，作者反思了心理治疗的四个核心领域，第一是创伤（第三章），第二是性别身份认同（第五章），第三是死亡观（第六章），第四是宗教灵性信仰（第七章），以及贯穿这些治疗活动中的治疗师的个性心性修养（第八章）和治疗改变机制（第二章）。

简单来说，一个人的创伤，从根本上都具有「确定性幻觉」被打破的特征，这种确定性幻觉，表现为自体心理学的二无三求（李孟潮，2021；2023）。

二無，就是「無所不能＋無比可愛」， 具體來說，就是嬰兒以為自己無比可愛，以為我媽無所不能。我一哭喊，她就會如同聖母或綠度母一般，飛速飛來我面前，把無比美味的乳房塞我嘴裡。因為我多次有求必應，所以我就以為我也無所不能了。

三求，就是三种需求，第一个自体客体需求，是镜映性自体客体需求，就是求我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完好的，是完美的，是被看见的，被肯定的；第二个需求，叫作理想性自体客体需求，除了我被理想化以外，看见我的，欣赏我的那个别人，也应该是理想的，无所不能、无比慈悲的圣母；第三个需求，叫作孼生自体客体需求，也就是我和他人心身相连，不用费力，就共情神入了，想怎么入就怎么入，想怎么共就怎么共。

这种二无三求的心态，构成了一座伊甸园，白墙悬作未落笔的宣纸，刻着经文的苔痕在蔓延：我必须是安全的、可爱的、有能力的，黛瓦起伏成未诵完的偈语，在第七重屋檐的倒影里回响：我的世界必须稳定，身边人必须懂我。

創傷的到來讓這個樂園轟然倒塌，土崩瓦解。個體便墜入不確定性的漩渦。

正如书中反覆强调：确定性追求往往是创创伤的代偿性反应。作者显然不太赞同这些早期专家的做法，而且提出一种具有哲学意味的治疗途径，就是帮助个案走出这样的二元对立：「确定性＝安全感＝好客体」 vs 「不确定性＝危险感＝坏客体」。

在这场终结二元对立的炼金之旅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作者敏銳地觉察到，把人的性别分为男性和女性，也是一种二元对立（第五章），把时间分为生命和死亡，也是一种二元对立（第六章）。这种二元对立，也正是第八章讨论的心理治疗邪教化的原因。

我们回望精神分析的历史，佛洛伊德一开始就把它定义为科学，让它和宗教产生二元对立，其实也是一种无效的心理防御，克莱恩学派称之为分裂与投射性认同（奥格登，2017）。

心理治疗的性质，其实可以概括为「医神科艺哲，五大合为心」，也就是，医学、神学、科学、艺术、哲学，这五个成分合起来，才能提供一个完整的心理治疗体系，在任何一个学派的发展历史中，都会不断地试图配齐这五大要素。

精神分析的起始配方，是佛洛伊德親手調製，醫學和科學各占一半。其後被精神分析歷史排除在外的，其實都是試圖在這個配方基礎上加入其他成分的人，比如榮格想要加入神學，霍妮、佛洛姆想要加入社會哲學。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佛洛伊德自己，也在生涯後期，加入了精神分析的歷史哲學、社會哲學等各種成分。他煞費苦心，在晚年寫了好幾本书，論證人類文明起源於一群無神論的猴子，飽受伊底帕斯情結的折磨，從而創造了 entire文明歷史，這Of course使他的學術聲譽陷入困境。究其根本原因，是他本人產生了十九世紀的科學－宗教的二元對立。就是誤以為「科学＝无神论＝智慧，宗教＝基督教＝有神论＝愚昧」。但是 réalité是，科学，很多時候是一種宗教修行的工具，比如古希臘哲人们，認為數學是自己的修行法門，通过数学，他们可以进入神创造的自由王國，灵魂在其永恆棲息，远离尘世的喧囂。而宗教，也有一些是无神论的派別，比如佛教、基督教都有无神论派別。

科学和宗教的历史，本来辯證互補，對立統一，一旦被割裂，科学就变成了科学神教，宗教就变成了疯狂邪教。精神分析历史上那些齜牙咧嘴、睚眥必報的學派嗔恨，看起來就不是两位理性的科学家坐而論道，而接近于无神论者列宁和有神论者沙皇的政治鬥爭，你死我活，刀光剑影。

本书的第八章和第一章首尾呼 ứng，试图让精神分析走出二元对立，走向缘起性空，在参考文献中，她居然参考了裘蒂丝．布莱克史东（Judith Blackstone）此人的论文，有关布莱克史东非二元心理治疗的观点，后来汇聚成为了一本书，名为《共情本基：心理治疗过程中的互为 主体性和非二元性》（The empathic ground: Intersubjectivity and nonduality in the psychotherapeutic process），书中把精神分析互为 主体理论的近期发展，用亚洲非二元修行哲学整合，主要是大圆满，大手印和吠陀瑜伽，最突出的部分，是她把十个个修行密法改造成了心理治疗技术。

对这些新一代的心理治疗师们来说，治疗不再是是非的对错，而是裂缝中的步行练习。她们回收父辈曾宴溺于确定的温床，直到坚守的尺度在稳态中风化。故而决心在无常的旋蒙中匡正旧制，在不确定性里寻找缘起的光，心渊拨蠱影，创伤蚀旧链，历史轮回在此刻揭示：知化以述真事，穷神以继宏志。

参考文献

【美】卡爾．羅杰斯（Carl Rogers）等著，李孟潮、李迎潮譯（2004/2009/2013），《當事人中心治療：實踐、運用和理論》（Client-centered Therapy- its current practice, implication, and theory），第一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美】托馬斯．H．奧格登（Ogden）著，殷一婷譯，李孟潮審校（2017)，《心靈的母體：客體關係與精神分析對話》（The Martix of the Mind），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李孟潮（2017），温尼科特能否于母性毁灭阴火中熔炼出哲学-科学-艺术-神学之四大合金？——《成熟过程与促进性环境》中文版读后续感，见【英】唐纳德．温尼科特著，唐婷婷主译，赵丞智主审《成熟过程与促进性环境：情绪发展理论的研究》，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李孟潮（2021）霍妮、自恋、重男轻女——《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推荐序。见：霍尼著，李进林译，《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

李孟潮（2023）讀客文化，《我們內心的沖突》 expert 导读与伴读，见【美】卡倫．霍妮著，過忻毅譯，《我們內心的沖突》，南京：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李孟潮（2025），剝落的心伤依恋着大地母亲的承载——《理解创伤》推荐序，见：【英】卡罗琳．加兰（Caroline Garland）主编，黄杏杏译，《理解创伤：精神分析取向》（Understanding Trauma:A Psychoanalytical Approach,Second Enlarged Edition），北京：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Blackstone, J. (2007). 《同理的基石：心理治疗过程中的相互主体性和非二元性》。纽约州立大学出版社。2007 Blackstone